农田边上,灰黑色的尾渣堆一眼望不到头——庄稼与废渣之间,只隔着一道并不存在的防护。
在甘肃平凉庄浪县,一笔生意正把基本农田和含重金属的铅锌尾渣绑在一起:每吨收费35元,就有企业愿意把选矿废渣卸在农田边上。据一份举报材料反映,涉事企业堆放量已约6万至7万吨。

这不是这些企业第一次因环保问题被点名。从2022年到2026年,举报材料列举了新金矿业4次环保处罚记录——从未批先建到尾矿库超高贮存,从非法倾倒尾渣到废水直排河道。屡罚屡犯,屡犯屡罚,问题却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这片农田。
一笔35元一吨的生意
举报材料显示,涉事链条由两家企业构成。其一为庄浪县新金矿业有限公司,位于庄浪县赵墩乡蛟龙掌村,从事铅锌矿采选。材料称,该公司将选矿尾渣未经任何处理,转运至庄浪县南坪乡大庄村、平凉市金土发建材销售有限公司场地东北面的基本农田上倾倒,且未做任何防水防漏、外围封闭处理。铅锌尾矿中含有一定数量的重金属,一旦遇雨渗漏,可能污染地下水;遇风扬散,则可能进入田间影响农作物生长。
其二为平凉市庄浪县金土发建材销售有限公司。材料称,该公司在企业全面停产多年的情况下,为谋求私利,租用其北侧一处废弃多年的企业院子,以每吨35元的价格为新金矿业堆放铅锌选矿尾渣,堆放量约6万至7万吨,涉及地块面积约13.2亩。
工商公开信息显示,金土发建材成立于2014年,注册地址即为庄浪县南坪乡大庄村,法定代表人刘劝平,注册资本4800万元,曾多年被评为纳税信用A级企业。材料称,该地块二调(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为农业用地,三调(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调整为临时建设用地,且未经任何部门批准与许可。
四次处罚,一份越拉越长的前科
尾矿库早已"吃不下"了——超高的尾砂,就是一份被多次点名的证据。
举报材料梳理了新金矿业近年来的处罚记录,时间跨度从2022年至2026年:
2022年3月31日,因环保设施未批先建,被庄浪县环保局处以罚款(平环庄字〔2022〕4号);
2024年6月3日,因非法在静宁县倾倒选矿尾渣等问题,被平凉市生态环境局罚款30万元(平环(庄)罚〔2024〕26号);
2025年5月13日,因2号尾矿库超高贮存,被庄浪环保部门给予警告处罚;
2026年7月24日,因水汞故障漏水、将选矿废水直接排入下游河道,被平凉市生态环境部门处罚(平环罚〔2026〕25号)。
其中2025年的警告处罚,有官方文书可以交叉印证。平凉市生态环境局2025年7月公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平环罚〔2025〕28号)显示:2025年5月13日执法人员现场检查发现,新金矿业2号尾矿库贮存尾矿砂已超过坝高,经卷尺和无人机航拍测量,尾渣超过坝高5.2米,经测算超过设计库容约1.8万立方米,存在环境污染和安全隐患。该尾矿库为五等库,总坝高20米,总库容8.5万立方米。
行政处罚决定书进一步披露,超量贮存尾矿属于《尾矿库安全规程》认定的重大生产安全事故隐患。换言之,警告背后是明确的事实:尾矿库早已吃不下了。
官方核查:问题部分属实,但另一份账目对不上
针对群众举报,平凉市生态环境局在2025年11月18日公开的《省级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群众举报转办和边督边改公开情况一览表》中作出回应。官方核查称:2025年5月13日起,新金矿业自行停产,委托平凉海螺水泥有限责任公司、平凉市金土发建材销售有限公司将超库容尾砂外运综合利用,至2025年10月1日共转移处置尾砂3.6万吨;2025年9月,该公司投资622.94万元建设充填站项目,10月1日以来产生的1.59万吨尾砂全部用于井下充填,2号尾矿库不再进尾砂。
值得注意的是,官方通报确认了2号尾矿库贮存尾砂超坝高5.2米问题部分属实,并披露庄浪生态环境分局已立案查处、给予警告处罚,庄浪县应急管理局于2025年5月27日下发《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
但对于举报中尾砂堆放在南面农田工业废水直排河道用矿渣铺路等多项指控,官方核查结论多为不属实或部分属实:核查称尾砂全部堆存于2号尾矿库内,未发现将尾砂堆放在南面农田;选矿废水经处理后循环利用,未发现排污口和暗管;葫芦河断面水质监测达地表水Ⅲ类标准。
举报材料与官方核查之间存在明显分歧:一边是基本农田上堆放6-7万吨尾渣的指控,一边是尾砂均在库内、废水循环利用的核查结论。究竟哪一方更接近事实,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和独立的第三方调查。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盯住
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企业小错。它同时触碰了两条红线:土地红线与环保红线。
土地层面:如果举报属实,被占用的地块在二调中是农业用地,三调调整为临时建设用地,且未经批准即用于堆放工业尾渣。基本农田是国家划定的耕地保护底线,任何改变用途都必须经过法定程序。农业用地与建设用地的认定,直接决定该地块堆放尾渣是否合法。
环保层面:铅锌尾矿含重金属,若缺乏防渗、防漏、围封等防护措施,雨水淋溶可能把铅、锌等重金属带进土壤和地下水,风蚀扬尘则可能把粉尘吹进农田。重金属污染一旦发生,修复成本极高、周期极长,有些损害甚至是不可逆的。
更值得追问的是监管链条:一家企业四年内四次被处罚,为何还能持续生产、持续产生尾渣?处罚之后的整改是否闭环?以罚代管是否成为常态?如果处罚不能换来整改,那处罚的意义就要打上问号。
接下来该看什么
目前能确认的是:新金矿业2号尾矿库确实超容贮存、确被立案查处;金土发建材确曾受委托参与尾砂外运。尚不能确认的是:尾渣是否真的堆放在基本农田上、堆放量是否达6-7万吨、2022年和2026年的罚款金额与处罚详情(举报材料中的金额表述存在明显笔误,需以处罚决定书为准)。
接下来值得关注三件事:其一,涉事地块的土地性质变更是否经过合法程序,自然资源部门是否介入核查;其二,举报中2026年7月废水直排河道一事,平凉市生态环境部门是否立案、如何处理;其三,此前转移处置的3.6万吨尾砂最终流向哪里,是否真正做到了合规处置,而非换个地方堆放。
一个基本常识值得反复确认:农田就是农田,尾矿就是尾矿。这两样东西,本就不该在同一个地方相遇。公众有理由期待,一次严肃的、公开的调查,能给出一个让庄稼和地下水都安心的答案。
庄稼与干裂渣土的分界,正是这道看不见的"边界"最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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